潮濕的線索,由河至海:謝一誼策展「涉水而渡」
- kelio日青創藝.好物
- 2025年12月23日
- 讀畢需時 6 分鐘
2025年|➅月
一場藝術、生態個地方不再只是一個客觀空間,變成了與自己存在相連的地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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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前的台北其實是一個湖」,有一說是大約九千到一萬年前的地層下陷而形成。郁永河(1)在其撰寫的《裨海紀遊》裡,便曾描述他在1697年所見到的這座「康熙台北湖」。
在淡水河與基隆河交會處,有一座叫「獅子頭」的小山,像是一塊大石頭擋在河道中間。1963年葛樂禮颱風帶來嚴重的淹水災情。隔年,美軍顧問團建議炸開獅子頭隘口,讓洪水更容易宣洩。沒想到一炸之後,海水倒灌,湧進八里、關渡一帶,水連三日都退不掉。原本在那河流轉彎處有一個有人住、種著良田的農村,叫洲後村,因此被迫遷村,留下了一片沼澤濕地,也就是現在的五股濕地。
訪談一開始,「涉水而渡」的策展人謝一誼先說了這些歷史故事。我望著展場窗外的關渡平原,彷彿被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,又再回到現地。從事人類學研究的謝一誼,在紐約完成博士學位、接著前往NYU上海校區教學兩年後,於2018年回到台灣。作為一個台北人,卻覺得這裡的潮濕令人難以適應,因此開始思考,「這種潮濕來自台北的地理特性嗎?」而這個「討厭潮濕的感覺」的身體感受帶來的疑問,就是這項藝術計畫的開端。(2)
當她深入探究,發現台北的潮濕與其作為盆地的地形密切相關,讀了文獻和實地走訪那河海交界之地,「讓我意識到,城市與鹹水、淡水交界處有許多故事,這些故事無法僅用科學或水利治理的語言解釋,卻能通過環境與藝術的形式表達。例如,獅子頭隘口的炸毀是一個失敗的河流治理決定,影響了當地居民的生活。透過洲後村的口述歷史和蘆洲社大的研究,發現這些地方承載了複雜的社會、政治、經濟面向,以及人與水共存的韌性。然而,外部決策往往忽略這種韌性。」謝一誼說。
與藝術家交織的田調和創作
2022年,謝一誼與藝術家們開始在C-LAB的「CREATORS 創作/研發支持計畫」進行為期六個月的創作計畫,題目是「海水遇場:島嶼潮濕美學」,探索鹹水與淡水交接的環境,他們選擇針對台北盆地,發展「潮濕美學」,參與的藝術家有陳呈毓、吳梓安、郭俞平,以及後期加入的芬蘭聲響研究者柯萬里(Ilmari Koria)。
當時藝術家們的前期發展作品,延續至這次展覽。郭俞平的《A Lagoon, A Portal》以生物巢穴般充滿孔隙的大型陶裝置,表現潮濕的河邊縫隙裡各種蓬勃生長的生命,亦反映了人與環境、與潮濕盆地的關係;陳呈毓的《稍好的亂局》從展間牆外佈設自循環的硫磺水裝置,連結一系列複合形式的雕塑,其中採用養生膠帶、材質形狀像人體皮膚或器官的材料、現成物等,將作者探索的感知過程,內化成脆弱且模糊的物體形象。它們是從硫磺貿易、軍工業、日本殖民時期的溫泉觀光區,甚至台灣最早的風化場所等種種北投的歷史與地景出發而轉化,並想像人們在融入此地的過程中,不斷動態的「去魅」與「復魅」的循環共構系統。
吳梓安用蚌殼精的方向思考創作,《海妖們》是一個男人被吞噬的故事,在人類與海洋物種混種的意象交織下,營造充滿奇幻的未來性科幻片;《八月的淡水河(大約晚上6點)》是柯萬里將錄音麥克風浸入淡水河,所錄製到的令人熟悉又困惑的一連串聲響,它們是海中生物、汙染噪音、人造物聲響等等,種種人類世的海底生態聲學。
跨國渡海
2025年5月,「涉水而渡」展覽的開幕觀眾擠滿鳳甲美術館大廳,十分熱鬧,似乎積蓄了團隊們三年來的努力,和好友紛紛而至的祝福。此次展覽共有兩個展區,分別在高雄的壽山國家自然公園遊客中心及台北的鳳甲美術館。在展覽之前,計畫成員亦曾先到威尼斯辦理工作坊,並因為芬蘭藝術家的關係而至赫爾辛基踏查當地城市水文。
這次展覽的主視覺來自孟買創作者坎達爾岡卡(Ranjit Kandalgaonkar),謝一誼稱讚其作品富有獨特的印度未來主義美學。他的作品《拆船檔案》,聚焦於印度阿朗地區(Alang)的拆船業。這件作品反應全球拆船產業的移動與生態汙染鏈,也同時與台灣高度相關。高雄的拆船業在1982年結束,從1983年前後開始轉移到阿朗。時至今日,阿朗仍負責拆解約占全球70%的廢船。
坎達爾岡卡從2019年開始歷經六年在阿朗的田野調查,才完成《拆船檔案》這幅長型卷軸圖,裡頭描繪了1950年代到1980年代的船運業技術革新。過去阿朗在潮間帶採用的拆船方式是「重力拆解法」,利用潮間帶自然力量鬆動螺絲並切割船板,整艘船隻在潮間帶上逐步拆解,然而這種做法,也嚴重影響及汙染了海岸線和潮間帶生態。
文走至此似乎可以感受到「涉水而渡」中,連結世界的海洋在國家島嶼的淡水、鹹水不斷拍打間的流動,那是關於生態環境、物種共存、地緣政治、人類移動歷史、全球產業與人類世未來多面視角的種種糾纏。
又如,在人類面對Covid-19病毒時,鱟血成為不可替代的重要檢測材料,被迫為了人類生存和醫學而犧牲的鱟,滅絕速度加劇。媒體藝術家姚睿蘭的作品《重組血》投影,讓觀眾從海平面視角觀看鱟棲息的金門潮間帶環境,直面這個複雜的問題所在地。
與自然環境共構的高雄展區
比台北鳳甲美術館展場早些開放的高雄展場位於壽山國家自然公園,是一個既不典型也不曾辦理當代藝術展覽的場地,而這個處在自然環境間的開放性正是謝一誼期待的;來到藝術家創作所在地,也是高雄組藝術家帶給她的啟發。
從解構腳下這塊山林的歷史和地理變遷,並回溯台灣獼猴在19世紀被英國駐台領事暨博物學家史溫侯(Robert Swinhoe)發現和記錄的過程,丁昶文《萬物皆有其水》在開放空間裝置了兩件作品:一是用椅墊改造、形狀像獼猴圍成一圈的裝置,另一件則是獼猴可能看不懂,卻內涵地質變動的標本水族箱。另一件置於室內的錄像作品,隱喻長存於此據地為王的獼猴,與時至今日被稱為「山道猴子」的人類族群,共享著這塊山林。
温思妮在走入柴山湧泉地下道時,才驚覺自己對身邊的水的認識,如同城市裡被封存的河流水道一般。然而地球上水的總量是相同的,「我們跟恐龍喝的水是一模一樣的,韓江的書裡寫到,落在濟州四三事件那些受難者臉上的冰,跟現在下雪落在我們身上的冰是一樣的」,她說。在人類的身體裡、在海洋、在大氣、在河道或伏流水中,水同是一體。於是她涉水走進記憶的水裡,撈取生命歷程中與水交會的種種經驗,創作《世界上的水一點都不會減少》。
温思妮亦邀請織品藝術家孫佳暄,從他們共同的水道尋訪中(柴山龍巖冽泉處至台泥排水溝),發展出編織裝置作品。包含織品、鏡面的裝置流佈在遊客中心門口的咾咕石水道裡,映照出與自然場域並存的建築。孫佳暄回憶那次走入地底下的衝擊體驗,身處於綠藻的氣味、家庭廢水、馬桶刷、塑膠袋之間,因珊瑚藻類、貝殼在厭氧環境中與地下水混合後形成的水泉花,在腳下搖曳著,對照上面的地面世界,無比奇異。
- 文/洪榆橙(日青創藝總監)
註1|有關台北湖的成因和時間,地質學界仍眾說紛紜,大致可歸納為火山造山堰塞湖或板塊論斷層陷落,此處謝一誼暫採取其中一種說法。
註2|有關此前期研究成果及過程,可參考黃聖閎於《CLABO實驗波》撰寫的「CREATORS」觀察報告:〈與人類學家共享一場潮濕的情感結構:專訪謝一誼〉,2022.8.24;〈觀察藝術人類學實驗:追憶水消逝的時間感〉,2023.3.21。
註3|「涉水而渡」藝術計畫預計與2024年威尼斯的工作坊協同單位繼續合作,將於2025年9月18日至11月18日移地威尼斯展出,實際展出作品將根據場地而定。
本文原載於《國藝會線上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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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/4/26-6/22 台北 鳳甲美術館
2025/4/15-6/15 高雄 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 壽山遊客中心
2025/9/18-11/18 威尼斯 S.a.L.E. Docks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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